范俊奇寫梁朝偉——快涼下來的一杯清茶,陪伴月光奔跑的最末一班地鐵

范俊奇寫梁朝偉——快涼下來的一杯清茶,陪伴月光奔跑的最末一班地鐵

作者范俊奇
日期10.11.2020

編按:經歷過數間時尚雜誌的范俊奇以目光洞悉名人華服底下的蒼白或斑斕,他寫演員、設計師、作家、畫家,橫跨年代與地域,從梵谷到山本耀司,書寫他好奇的人,彷彿也是自我座標的確立,他喜歡的人,構築著部份的他。本文選自《鏤空與浮雕》,原書摘標題為〈梁朝偉Tony Leung Chiu-Wai——最後一班陪伴月光奔跑的地鐵〉,部份用字依原作者習慣,以馬來西亞慣常華文表達。

劉嘉玲出事的那個晚上,他完全開不到車,整個人慌成一隻被獵人射中右腿的麋鹿,渾身顫抖,是張學友二話不說,抓起車鑰匙,抿著嘴,整個港九開著車,一圈又一圈,兜了再兜,陪他找人,陪他慢慢地把沸騰著煎熬著的情緒壓制下來,事情已經這麼壞,事情也許還可以更加壞,但至少在那最關鍵的當兒,身邊有個人,可以伸出半邊身子,幫助他鎭定下來。於是後來吧,張學友在經歷一段不算太短的低潮過後,復出並第一次在內地開演唱會,平時對這些鎂光燈啊派對啊記招啊慶功宴啊粉絲啊,總是能避就避的他,竟然誰也沒有驚動,一個人,飛到北京,並且破了天大的例,演唱會結束後悄悄溜進後台,給張學友一個文靜的、千言萬語的擁抱。

這其實是後話了。前言是,我其實並沒有太過著迷在電影裡頭風風火火的梁朝偉。我喜歡的是,往後退開幾步,隔著適當的距離,袖起手,像無可無不可地跳著讀村上春樹的短篇,自顧自在支離破碎的情節當中,拼湊出我自己愜意的梁朝偉。就好像我特喜歡在阿根廷為病菌感染瀉肚子瀉得連站都站不穩的張國榮煮粥,然後一口一口餵他喝,並且體貼地牽著病後體弱的張國榮,在杜可風刻意打出來的綠色燈光的客廳裡一起練探戈的梁朝偉。

而且我到現在都還覺得在阿根廷乍洩的春光裡,梁朝偉頭上頂著的小平頭是那麼的性感,讓人忍不住想把他攬進懷裡,然後把臉湊過去,閉起眼睛享受短短的髮尖觸上肌膚,那種酥酥麻麻的刺痛感。而到後來我才知道,那髮型原來是張叔平親手用電動剃刀給生硬地鏟出來的,圖的就是那種廉價理髮店理出來的效果,他要梁朝偉臉上有那種同時被日子三番四次戲耍霸凌以及被愛情來來回回推拒逢迎,像孤零零地掛在廚房裡的一把勺子那樣的孤絕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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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之所以對剃平頭的梁朝偉感覺特別震撼,是因為我見過穿著鼻環留著半長頭髮,額前的劉海垂到鼻尖,渾身 grunge look,痞著腳步在吉隆坡當時尙未改建成 DoubleTree 還叫 Prince Hotel 的咖啡室朝媒體們走過來,用生硬的華語對大家說,「那我們就一邊吃一邊談吧」的梁朝偉。

那時候的梁朝偉還挺年輕,臉上多少還有一股「隨便吧,都沒所謂」的玩世不恭,無可無不可的飛過來為第一張廣東大碟宣傳,而我對梁朝偉的第一印象是,他在電影以外的自我表現能力原來還眞有點未盡人意,比想像中害羞,也比想像中封閉,整個人時時刻刻都往內收,我唯一記得的是,他把眼睛垂下來,因為坐得近,可以淸楚地看見他的眼睫毛眞長,像一對蝴蝶的翅膀,一忽兒深情款款地一張一合,一忽兒深情款款地覆蓋下來,而他說話的聲線,永遠帶著一種還在賴著床的慵懶,其實不是不適合唱迷迷朦朦的情歌的。

而我一直想說的是,我應該不是唯一一個覺得在氣質上,梁朝偉特別的接近村上,因此如果眞有誰想將村上春樹的故事拍進電影裡,現階段的梁朝偉其實老得剛剛好,他看上去就像擱在茶几上就快完全涼了下來的一杯淸茶,浮在杯口上薄薄的那片茶膜,有一種欲說還休的滄桑,並且幾乎不需要怎麼在外貌上造型,也不需要怎麼在對白上起韻,只要往鏡頭前面一站,村上春樹的儒雅和梁朝偉的淸正漸漸的就合為一體,他們基本上就是彼此的隱喻,也是被彼此追蹤的兩條影子,尤其他們那種努力與現實生活握手言和,卻又無可避免格格不入的巨大距離感,落在很多憂心忡忡的中年男人眼裡,很自然就泛起一圈圈熟悉的漣漪,因為人近黃昏,因為千帆還未過盡,那是老男孩們的內心世界,視力、聽力和感受力都最彷徨最慌張的時候,常常對被忽略的自己有著一牛車說不出口的歉意。

聽說梁朝偉讀村上春樹讀得很兇,而且喜歡的章節,可以一整段一整段地背出來,而且他也讀很多的三島由紀夫,喜歡三島文字中那種和生活決裂並且自我毀滅的美感,對日本文學虔誠地奉行著詭異並且不可言喻的精神上的皈依。最重要的是,梁朝偉從來都沒有否認他是個不怎麼反抗,樂意被際遇裹挾著走,沒有什麼改革意識的一個人,就連鬱鬱寡歡,他的鬱鬱寡歡也都是小心翼翼的,不張揚,也不叨擾身邊的人。

而且,為了不想讓自己一直自欺欺人地平易近人,梁朝偉總是一有機會就避開人群避得遠遠的,喜歡一個人半夜在紐約坐地鐵,在寂寞裡歡愉地任由情緒自由自在地自瀆,就好像村上春樹說的,吿訴人家自己是一名作家是挺難為情的一件事,因為作家太招搖了,明星其實也是,梁朝偉如果不是因為甩不掉的演員身分,無論接下什麼樣的角色,總得貫徹始終,總得張弛有度,也總得對每一個角色的設計有一定的參與和投入,他其實和村上春樹一樣,有一種很紳士的固執,不容許自己對生活的虔誠度和儀式感受到外界絲毫的侵入。

至於在電影世界裡頭,梁朝偉一直都是一個値得被尊敬的對手,我記得劉德華有一次和他同時角逐影帝,談起輸贏,談起對手,談起五虎,劉德華忍不住說,誰是影帝都還是其次,關鍵的是層次,他自己現在也只能算是個八面玲瓏的藝人,但梁朝偉早已經是個藝術家了。而且梁朝偉在銀幕上的爐火純靑、遊刃有餘、輕盈靈活、沉穩洗練,就連李安也說過,梁朝偉特別厲害的地方是,他連背影也有推動劇情的演技。我不是影癡,不知道梁朝偉的好,原來已經好到可以給香港影帝設定不一樣的氣派和不一樣的深度,因為有所為有所不為,所以才成就他今天的作為。

另外,在情理上,梁朝偉和張國榮的個性根本是湊合不到一塊兒的兩個人,連王家衛也說,張國榮是花蝴蝶,在片場裡滿場亂飛,疼惜別人的同時也要別人疼惜,偏偏梁朝偉卻安靜得像一座擱在走道旁差點被美術指導冷落的小道具,可以一整天乾坐著不出一句聲。有一陣子,張國榮和梁朝偉是鄰居,張國榮老鑽過來和劉嘉玲還有王菲同林靑霞打麻將,梁朝偉則躱在房裡聽很重很重的搖滾音樂,偶爾出來給大家添茶遞水,老愛給張國榮介紹什麼雨前龍井什麼七子普洱,遇著張國榮賭興正濃,聽了就覺得好鬼煩,乾脆尖著聲音朝梁朝偉嚷嚷,「我鼻子塞啊什麼都聞不到,你給我沖一杯甘菊茶包就好」——所以張國榮離開的時候,梁朝偉哭得比誰都兇,後來他才提起,他好懷念張國榮那陣子因為家裡有人嗅不得煙味,常常按個門鈴就過來借他家露台抽煙,兩個人碰著了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在煙霧彌漫中,沒有特別的惺惺相惜,但有一種看不見的纏繞著的親昵,說不上來為什麼,梁朝偉覺得除了劉嘉玲,在張國榮面前他可以讓自己敞開來,做一個木無表情把頭剃光的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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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人說,劉嘉玲是梁朝偉「最不梁朝偉」的一次選擇,但就這一點,我始終略有保留——如果不是劉嘉玲的霸氣而強悍,恐怕沒有第二個女人可以忍受身邊的男人像梁朝偉那樣,稍微在片場裡一個鏡頭拍得不稱心,晚上回到家就不吭一聲,低下頭,把一屋子的地都來來回回地抹乾淨,然後把臉埋進沙發裡,結結實實地痛哭一場,哭完了劉嘉玲就把熱毛巾遞過去,然後給他倒杯水,一句話都不問,單幾個行雲流水的動作,就可以把梁朝偉九曲十三彎的情緒給熨得服服帖帖的,她甚至從來不過問自己在梁朝偉心目中的位置,因為她知道,梁朝偉最愛的女人未必是她,但梁朝偉最需要的女人絕對是她,只有她能夠用一個眼神就把梁朝偉摁在椅子上。

雖然我老覺得劉嘉玲年紀愈大愈嗆烈,她豔麗得接近兇悍的妝容,還有她把所有人都咄咄地逼到牆角下的上進心,其實都給人一種想掙脫的壓迫感,跟我們所認識的梁朝偉所應該選擇的女人有太大品味上和氣質上的抵觸,但我比較相信的是,常常都是這樣,漸漸的兩個人走到最後,劉嘉玲只是馴服了梁朝偉,用她的霸氣一路呵護著梁朝偉的文藝。而且在某種意義上,梁朝偉和村上春樹都一樣,覺得女人只是一種將他們和外界連接的媒介,他們只是通過女人讓一些事情可以順理成章的發生,並且特別享受躱在背後,被動地看著女人為他們展示如何和外頭的世界搭橋梁打交道,至於他,就專心地當最後一班陪伴月光奔跑的地鐵,在這個咄咄逼人,精明得過了分的世界裡,寸步不移。

 

《鏤空與浮雕》

 

 

 

 

 

 

 

 

 

作者|范俊奇
繪者|農夫(陳釗霖)
出版者|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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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范俊奇
圖片提供IMDb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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