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天光〉誕生的那一晚,我們都學會如何唱——滅火器《前面有什麼?》

〈島嶼天光〉誕生的那一晚,我們都學會如何唱——滅火器《前面有什麼?》

作者張仲嫣
日期31.07.2020

編按:《前面有什麼?》是作者張仲嫣經歷多次訪談後寫下的滅火器音樂小說。故事從少年時期爬梳滅火器成員、他們的父母,如何看待孩子的成長與生命選擇。音樂乃至政治、Live 舞台走到社運路上,書寫洞穿人物五官下細密與複雜的情感,串接成一代人價值觀的辯證與衝突。我以為此書是行銷「滅火器」樂團的一種手法,才發現這種編織其實是我們這一個世代小孩的故事,成長在多元族群、民主轉型的時代,這些小孩曾經為自己的成長痛與寂寞疾聲呼喊過,從國族身世回答到個人存在——我是誰?我為什麼站在這裡?回到四年前的那個春天,立法院前人群歌唱,我們曾經一起唱出台灣的名字。本文選自《前面有什麼?》中太陽花學運〈島嶼天光〉誕生的那一晚。

 

「你在立法院嗎?這幾天大家一直唱〈晚安台灣〉。」

大正滑開手機讀取訊息,接過一旁遞來的太陽花。立法院外滿滿是人,所有人一起靜坐作為厚厚城牆,為議會裡的朋友守護。不是郊遊,不能鬆懈。外頭的鴿子受頭頂的藍白太陽豢養,團團張開翅膀。待主人哨聲一落,牠們將即刻幻化作飢餓的禿鷲俯衝獵捕。

「在。我從第一天晚上就在這了。」

「我知道,我想跟團員討論晚上守夜的時候 Live 給大家聽。」

前方有講課聲,學子帶領教授走出校園,教授拿著雜音沙沙的麥克風擴大學子視野。花店老闆捐贈向日葵,明亮色調搭襯群眾身上的黃色布條。醫護站架好了,舞台與服務台也是,媒體將錄攝視角不相同的影像傳回棚內,但相同的是,畫面裡總有許多刻意低頭的年輕面孔。

往前走,是物資發放處。

一雙又一雙手像座吊橋,將物資搖搖晃晃越過窮山惡水送至彼端。沒有喧譁,沒有計畫,人人清楚知道自己的位置,與該做的事。運送結束後大正自散開的隊伍裡認出宇辰和皮皮,三人默契地走到邊上,大口抽起菸。

「哪來的向日葵?」宇辰擦著汗詢問。

「太陽花。他們說太黑暗了,要用太陽花照亮黑箱協議。」大正說,「你們覺得可以撐多久?」

「撐多久是多久。我得到一些消息,說這幾天會有黑道來鬧事。」

「哪來的?」皮皮問。

「忘了我國中是個流氓嗎?消息靈通得很。」宇辰驕傲應答。

「好漢不提當年勇,」皮皮睨了他一眼,「你現在只是個沒錢的人。」

「他們都在唱〈晚安台灣〉,你們知道嗎?」大正說,「我沒想到這首歌居然成為運動的力量。前面舞台架好了,剛剛有同學來邀請我晚上去唱給大家聽,你們覺得呢?」

「去啊!猶豫什麼?」

「我一直很不喜歡在運動的場合唱歌,怕情緒 hold 不住。」

「不重要吧,你愛哭不是新聞。」

「對啊。而且你看現場,有醫生,有將現況翻譯出去的、發送物資的、做實況轉播的,有煮東西給大家的。我們的身分是樂團,唱歌給大家聽、用音樂激勵大家本來就是我們的任務。」

「那走吧,回家拿吉他。」

夜很深,但他沒有入眠,清醒地走於或坐或臥的人群中,替守候的朋友們巡邏,以防警察隨時攻堅。兒時的英雄變成眼前的敵人。他在心裡偷偷和小時候的自己對話:你大概沒想過長大會成為一個和警察對立的人吧!你說警察是正義的化身。然而現在,你站在他們對面,搞不清楚自己是正是邪。

他也沒睡,持守盾牌直挺站著。

眼前這些年輕人,和兒子差不多大。其實他有些害怕,怕警棍下去的時候,打中的正是自家兒子。然而他也氣惱,沒有人願意強硬驅離,可這些孩子不僅砸毀公物,還挑戰公權力,這與他受過的教育不符。社會運動,不就是上上街頭喊喊口號?

她睡不著。就著暈黃路燈讀取訊息,拭去滴落的淚水。

她不怕警察,不怕暴力,只怕父母傷心誤解擔憂。他們要她快回家,別被同學帶壞,別受政黨操弄。不是這樣的!她之所以在這,是因為對未來惶恐不安——六年了,統治菁英不斷侵害弱勢,破壞生態鞏固財團,拆家拆房逼人自殺,軍人受虐死亡,媒體壟斷失去自由。她面對巨大 M 型深壑,踮腳站在左側。爸媽說要為自己發聲,她正為自己發聲,卻又不是對的。

剛開完會的他坐在樹下,想用自身長才替群眾做事。

點開手機頁面,搜尋一位從未交談過的朋友,將想說的話傳送給他:「我們北藝大有一個影像的計畫,要拍一支 MV 號召更多人來支援,並且,330 想要辦一場大的遊行。」

已讀。

太好了,訊息被讀取。他抓緊時間快速往下寫:「但我們現在沒有歌。」

對方迅速回應:「你要哪一首?我們可以授權,如果需要的話。」

「不是,你可不可以寫一首?」

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

白牆上多了這改編自維克多・雨果的句子,顯得極端諷刺。前晚的陌生訊息說:「裡面的人,睡前都會點播〈晚安台灣〉。」於是大正決定克服怕搞砸的壓力,經由宇辰協助爬上鋁梯,鑽進窗戶,側身閃過對向的人,快步抵達目的地。

寫歌,是他現在唯一能為大家做的事。

原來新聞畫面不及現場十分之一,肅殺氣氛自末梢攀爬凝結血液。大正仰頭環視議場,難以分辨不停拍打上岸的情緒。曾經他也思考過這場運動的正當性,媒體作為移動的眼,將遙遠的事傳至面前,是另一種眼見為憑。但他忽略了旁白詮釋。站在這裡,他疑惑某些報導文句的分裂用意—從來就沒有「他們」與「我們」的區別,生而為人,要的不過是平視的目光,而透明負責的民主程序、上位者的安心回應皆包含於此。

只是還在等待。

他也是。等待眼前突發的躁動停歇,等待約定見面的人出現。一分一秒過去,混亂沒有止息,有什麼正在發生,像無預警的洪水沖垮堅駐的村莊,人們陷於狼狽泥濘。終於,人來了,布滿紅血絲的眼不停道歉:「對不起,我們沒辦法討論音樂的事,那些自走砲已經去包行政院,不知道今天晚上會怎麼樣。 」

「沒關係,我問你一個問題就好:你希望這首歌是憤怒、控訴,還是溫柔、溫暖的?」

大正看著眼前的軍綠色外套垂下眼,疲倦地說:「我現在只想聽到溫柔的聲音。」

翻出立法院,大正對著衝往行政院的急流疾速反向行走,拿起電話對皮皮說:「我現在回去寫歌,聯絡一下吳迪隨時準備錄音,他也一直在現場守。」「裡面亂成一團,行政院那邊不知道會怎樣,你跟鄭宇辰小心。」

「幹!鄭宇辰衝去行政院?」

算不清是第幾個夜幕再度降臨,皮皮和朋友在圍牆外留守。手機訊息不停進來:要攻行政院了。要去嗎?會不會是調虎離山?留下吧。守住原來的地方。

「欸!打起來了!你快上來看!」

朋友驚聲呼喚嚇得皮皮丟掉手裡的菸,爬上圍牆抓著欄杆用力看向遠處的電視。變了!都變了!警棍插入緊緊相扣的手臂縫隙,將人強硬拉起,摔到地上拖扛出場 。推擠,踩踏,尖叫聲四散。血與哀嚎,疼痛與無助透過畫面放大了無力。要過去嗎?過去能幫上忙嗎?

和平與民主在哪裡?

鋼盔。盾牌。齊眉棍。大批鎮暴警察全副武裝,高舉武器往人體最脆弱的地方揮打。像殺紅眼的獸。閃光燈讓攻擊無所遁形,卻無法遏制暴力。憤怒與恐懼的喊叫在鏡頭下形塑了人間煉獄,沒有希望,看不見出口指示。當血淌過那人的眉際,大正再也忍不住溢眶的淚水,和畫面裡的人一起喊:你們脫下制服也是人民啊!

黎明之前還會發生什麼?他胡亂抹去眼淚,寫下第一句歌詞。

第一道水柱落下。人們手勾著手緊閉雙眼,身體蜷曲抵抗水柱強力衝擊。水車噴灑,濕浸了衣裳與心。這一夜好漫長,熱血流淌地面逐漸失去溫度。好冷。天還是沒亮,警察與人民的戰場轉移至馬路中央。對峙。膠著。有人往後退,有人還想掙扎。

鎮暴水車再一次噴灑,沖刷了地面的血漬。忠孝東路恢復如常,一樣上班上課的繁忙交通。只是天仍未亮。

屋子空空如也,沒有居住痕跡。他卸下行李,倒坐於久違的沙發,揚起厚積的灰。

飛機降落前他已閱讀機上的報紙,感嘆年輕人太不懂事。癱瘓政府機關,搗亂行政運作能給社會帶來助益嗎?還毀壞國家公物!現在的大學生,書都不知道讀到哪裡。

他替遙控器裝上電池,打開電視想多了解新聞,維持身為父親的尊嚴,禁止兩個兒子參與學生的暴民運動。「留歷史見證!樂團創〈島嶼天光〉挺學運」,他為自己調整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對藍底的標題感到嗤之以鼻。

等一下!

他飛快翻出老花眼鏡挨近電視,接著踉蹌坐倒。

地板冰涼,他的心更涼。畫面左側戴著帽子、穿著軍綠色外套舉高手唱著歌的男子。是他兒子。

黑潮流速約為每秒 1 至 1.5 公尺,流幅寬約 100 至 150 公里,頃刻之間填滿凱道。黑壓壓的一片,太陽花漂浮其上。皮皮和宇辰踮起腳,從人與人之間的些微空隙中尋找舞台位置。

「人真多。」皮皮感嘆,「這麼多人朝同一個價值前進。」

「對啊,沒有白被打的。」宇辰說。

「被打?誰打你?」

「後來忙錄音,忘了跟你們說我被警察打超慘。」宇辰一派輕鬆,「把大正送進議場後,我想靜坐太久得不到實質效益,就跟著衝了。我在前面和大家一起擠進去。擠到一半,警察開始捏我,後來把我的手拖進去狂揍。這個揍完又換另一個人拉我進去繼續揍……」

「幹!是被打到傻了吧。」

「可能噢。雖然真的很痛,但當時痛覺連結我大腦的是『希望』兩個字。是我第一次感受台灣人的希望。並不是說我們都是對的,可是至少動起來了。這是我從小到大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為了一件事情去努力,所以無論如何,我想要盡百分之百的力量,讓運動有更好的結尾。」

「是啊,所以我們現在在這裡。」

天色逐漸黯淡,黑白相間的舞台布幕正發亮。滅火器背琴踏上階梯,一步,兩步,仰起頭,往最高處攀登。五十萬人的場面原來長這個樣子,沒有盡頭的黑,是最耀眼的顏色。五十萬人在這裡,唰地一聲,銀色手機照明如潮汐推向最遠的地方,起伏搖晃。黑潮的鹽度較高,溫度也是,與氣候變化密不可分。

起風了。

收斂哽咽的聲音,大正唱著,小心翼翼守好情緒防線,卻在看見光亮時潰堤。是什麼樣的力量連結群眾?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告訴過他:配樂不是世界的中心,但這要長大後才能體會,而長大,需要先受過傷。今天正是那一天吧,直視黑暗進而感受光明,撫摸傷痕才懂得勇敢的隱喻。

望向不見盡頭的燦爛,銀色十字晃浪交叉成祝禱。祈禱島嶼天光。

 

《前面有什麼?——記住你不妥協的樣子,滅火器樂團成軍20年勇敢造夢!》

 

 

 

 

 

 

 

作者|張仲嫣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20.07

#太陽花運動 #島嶼天光 #滅火器 #318學運 #樂團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張仲嫣
圖片提供〈島嶼天光〉(Island's Sunrise)藝術公民計劃 太陽花運動歌曲
責任編輯李姿穎 Abb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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