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題神作《鏈鋸人》與藤本樹:夢的大小,與我的奮戰有沒有意義無關

話題神作《鏈鋸人》與藤本樹:夢的大小,與我的奮戰有沒有意義無關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29.07.2021

中國二次元圈有個傳說:假如你在搜尋引擎輸入「藤本樹」這個名字,系統自動關聯搜索詞第一位會是「藤本樹 是不是神經病」。2011 年,19 歲的藤本樹在日本影音網站 niconico 發佈了一段十五秒影片,影片裡他謎樣自信地説了句「今から、浮きます」(現在,我要起飛了),接著在房間裡奮力一躍,雙手誇張地迅速伸張再收起。在他成為漫畫家之後,這段影像廣傳為漫迷間的談資,提起時往往伴隨「這傢伙真的有病」的驕傲——就讀過藤本樹作品的人看來,「神經病」無疑是一種稱讚。

在搜尋引擎的傳說裡,第二位總是隨著藤本樹出現的關聯詞,是「自由」:

出道短篇《庭には二羽ニワトリがいた》(院子裡有兩隻雞)裡,歷經外星人屠戮後倖存的兩名人類,憑藉外星人不曉得雞長什麼樣子的盲點,穿著道具服假扮成雞,在外星校園的雞籠裡順利存活;2019 年《目が覚めたら女の子になっていた病》(一覺醒來變成女孩子的病),常見的性轉題材,在藤本樹筆下由一名原本就因陰柔氣質、「像個女生」而被嘲笑的男性為主角,性轉故事裡「和異性一起換衣服」「和同性朋友變成異性伴侶」的老哏都因而翻出新意。

自由奔放的劇情驚喜是藤本樹故事的正字標記,在既有類型套路中打出詭招是他的好戲。

2021 年,《進擊的巨人》、《火星異種》與《聲之形》等名作都曾入列的日本寶島社「這本漫畫真厲害!」評比中,藤本樹的《チェンソーマン》(鏈鋸人)拿下男性組冠軍,隨之而來的是讓不少讀者錯愕的閃電完結。即便如此,《鏈鋸人》人氣不減熾熱,正如故事中的主角在群眾的熱烈呼喊中真正成為鏈鋸人一樣,作品在去年底釋出了將由 MAPPA 社製作動畫的消息。

《チェンソーマン》PV


*以下提及數部藤本樹作品劇情,在意者請自行斟酌閱讀*

 

當你以為這是套路

曾在採訪中表示「與其著眼在長期連載,不如投稿有意識地完美凝縮在一兩集內的作品」的藤本樹,創作生涯確實以出彩的短篇著稱。發表《院子裡有兩隻雞》時他年僅 17 歲,在《JUMP SP》的刊登 QA 訪談中表示「畫漫畫是為了賺稿費」;他也曾在漫畫單行本的書折口留下「我一年去法國找我祖母兩次。我覬覦她的遺產。」之語。若他所言認真,短篇形式則應該也與方便參與各項漫畫競賽有關。

因《鏈鋸人》走紅後,藤本樹在今年 7 月 18 日、京阿尼縱火事件兩週年當日發表了短篇作品《ルックバック》(LOOK BACK),在「JUMP+」平台一天內就達到兩百五十萬次閱覽。因故事而感動之餘,也展示藤本樹對短篇的駕馭能力並未因《鏈鋸人》的連載而消磨。

ジャンプ+《ルックバック》


長篇作品無法只靠有趣的世界觀、作畫或迷人角色立足,若反高潮、發便當等情節猛藥用得太多,讀者也容易麻痺。看著以出奇情節致勝的藤本樹如何在《鏈鋸人》連載中留住讀者,無疑充滿啟發,其中兩點讓人印象深刻:其一是果決地讓主角迅速變換角色動機而不致令人感到突兀的說服力,其二是利用漫畫套路反將讀者一軍的巧思。

故事開篇,主角淀治在類末世、充滿惡魔的世界邊境,賣了兩三個器官也還不了鉅額欠款的他好不容易撿到一隻電鋸惡魔作為寵物兼武器,得以靠獵殺惡魔為生,卻在一次算計中被分屍報復。與他相依為命的電鋸惡魔於心不忍,將自己變成淀治的心臟,使他以半魔半人的姿態重生。剛甦醒的淀治,隨即與國家的惡魔獵人公安部門相遇、被收編,成為公安的一員。

光是這短短的起頭,淀治的角色動機就有了三次變化:最初只求早餐能吃到一塊有塗醬料的吐司的他,聽聞公安的伙食內容之後果斷加盟;但當食的基本慾望被滿足,淀治對抗惡魔的動機因著他與其他女性角色的互動,變成了「想要揉胸」;當剛加入公安的他成功屠殺吃掉同事的惡魔、作為約定真的揉到了胸部,他卻失魂落魄數日:「原來揉到胸的感覺就只是這樣而已?」在數頁無對話的茫然表情中,淀治的捫心自問也穿透讀者的心:往後,我也會像這次一樣,比起結果更喜歡過程,不斷追求卻在追到的時候感到失落吧?

這僅僅是漫畫前 12 話發生的事。

鏈鋸人 藤本樹 淀治

《鏈鋸人》主角淀治。取自 fandom under CC-BY-SA


 

隨著情節發展,淀治的動機還會繼續跳躍,而那些跳躍總是離奇。不像漩渦鳴人自始自終要成為火影、魯夫自始自終要找到祕寶,淀治的目標變化釣著我們的好奇心,卻從未讓我們感到人設分裂,因為他從一開始就展示隨意妄為的性格。離奇,在於淀治的心之所嚮總建立在比我們預期更微小的目標上:果醬、胸部、和女孩子約會、做愛。角色也在故事裡自我嘲諷「大家都有遠大的夢想,幫家人報仇、拯救世界、救貓」,然而淀治的夢想無論相較起來多可笑,卻表述出同樣有力的道理。

而藤本樹如何用套路嘲弄讀者,卻讓讀者過癮?最精彩的例子是第 13 話第一次介紹反派「槍之惡魔」時的手法。

公安首領真紀真小姐先是敘述了槍之惡魔首次出現、登陸各國造成數百萬傷亡的場景;分鏡之間,場景來到一戶人家,用事件發生前一對正在玩雪的兄弟之互動,展示槍之惡魔瞬間輾平生命與日常的暴力。這種用主線外的免洗角色反襯主要人物力量的情節,在漫畫中多有所見,例如《獵人》中以爆庫兒小隊被團滅映襯嵌合蟻的強悍。然而藤本樹視角一換,在一頁並置的分鏡中,我們看到玩雪的哥哥與收留淀治的惡魔獵人早川秋的面容對照,才意識到剛剛的敘事並不是什麼免洗家庭、而是在前幾話用「我的家人被惡魔殺光」輕輕帶過背景的,早川的故事。

鏈鋸人 藤本樹 早川秋

《鏈鋸人》角色早川秋。取自 fandom under CC-BY-SA

以套路起手式引導讀者先入為主,再戳破那份先入為主。閱讀《鏈鋸人》,這樣的驚喜總在翻頁之間。

萬聖節!

作家黃麗群曾言,當代小說家的其中一個艱難困境,是需要面對讀者對「奇觀」的標準提升。當一台行車記錄器拍到的畫面都比人想的情節更荒謬,我們漸漸對虛構作品中的「離奇」產生一種不信任,一旦預設那是虛構,我們習慣以更嚴苛的目光來審視它是否足夠驚奇。雖然漫畫形式比起小說,多了視覺上的刺激可以下手,但藤本樹對於奇觀的塑造能力顯然也突破了當代讀者對虛構的門檻。

早在《ファイアパンチ》(炎拳),藤本樹就已經創造出在網上傳唱的各種名場面。最知名的例子之一,是《炎拳》故事開篇,擁有再生能力的主角割下自己的四肢餵養飢餓的村民和妹妹,妹妹在餐桌上説著:「關節上的肉果然比較棒⋯⋯哥哥真好吃。」從此,「哥哥真好吃」不僅是讀者間推薦《炎拳》時必會分享的橋段,偶爾也能在社群上看見知之者彼此心照不宣的留言。

炎拳 藤本樹

《炎拳》主角阿格尼。取自 fandom under CC-BY-SA
 

《鏈鋸人》裡,名場面依然豐滿。除了上述淀治一邊大喊「揉胸」一邊戰鬥的場景,流傳較廣的還有「死人在說話呢」:這是以超高速斬擊為招式的角色光星,對著已經被斬殺卻還不自知的死者宣示的開場白。社群上有陣子密集出現的「萬聖節!」也出自《鏈鋸人》,故事中「宇宙之惡魔」能灌輸對象無盡的知識,然而被灌輸者大腦超載,最終只能不斷思考「萬聖節」三個字,再也說不出別的話語。

恰好,這個能力被用在具有製造分身人偶能力的角色身上。漫畫中,密佈全世界的分身,全都因而嚷嚷著「萬聖節!」——就像現實中讀過《鏈鋸人》的人一樣。

我們常想像奇觀本身的存在就具有感染力和傳播性,藤本樹則示範如何在奇觀之外加上一層強化擴散力的關鍵場景或台詞,賦予奇觀經典的印象與更強的說服力。談論饑荒與末日價值觀崩壞的情節在所多有,但藉由「哥哥真好吃」這一句話讓這個世界觀深植人心;沒有任何原因的「萬聖節」之荒誕,也指出了人類之所以對「無邊知識」懷有恐懼,正是因為我們想像無限的知識反而會把人導向一種無理性、無法與群眾溝通的處境。簡單、荒謬、有趣,藤本樹能找到奇觀的重要穴道,一筆點通,讀者也樂於成為分享這種歡樂的一份子。

強壯的白紙

而無論多麽奇詭,藤本樹的作品最終仍往往導向治癒的情感。而他的治癒往往通過下流、惡意、懦弱等卑微的人性來展現。

《鏈鋸人》其中一段讓人動心的關係,是淀治與蕾塞的相遇。沒有受過正規教育、看不懂餐廳菜單上漢字的淀治,遇見在餐廳打工的少女蕾塞。淀治原本只因為性慾以及被稱讚的虛榮心而一再來到蕾塞所在的餐廳,但最後真心愛上了她,而讓他真正愛上她的契機,是因為蕾塞「教導」他各式各樣的事情。

認識漢字、帶他到學校教室裡模擬上學的情景、教他游泳。被世界遺棄的淀治,原本是個靠著本能慾望與生存意志行動的人,因為沒有人教導他一切。白紙般的淀治,因為電鋸惡魔而得到了強悍的力量,像個拿著手槍的嬰兒。蕾塞是少數幾個真正願意告訴他生活的樣子的人。

後來,我們因為蕾塞的坦白,才知道她其實也沒有上過學。於是,她和淀治之間的種種,又轉化成兩個被人類世界屏除者給予對方幻想的餘地。幼稚,卻又溫柔。

IMAGE

《鏈鋸人》角色蕾塞。取自 fandom under CC-BY-SA
 

淀治與重要他人之間,往往有這一層因「教導」而聯繫的關係。收留淀治的早川秋熟練於家務,原本像照顧巨嬰一樣照顧著一無所知的淀治。某次用餐時間,早川忽然說要教淀治做菜,「要是哪天我不在了⋯⋯」淀治原本嗤之以鼻,但最後仍學會了製作薑汁豬肉的方法——這道菜是他吃了早川那麼多道菜之後,唯一一道想要學做的菜。

有人說,或許因為薑汁豬肉有家的味道吧?學會做這道菜的淀治,即使自己一個人吃飯,也會想起和早川、另一名公安魔人帕瓦一起同居的日子。

淀治的回憶不是理所當然的,而是學會的。無論一張紙多麽堅硬強壯,重要的仍是寫在上面的東西,《鏈鋸人》鋪墊了這樣的成長曲線。

《チェンソーマン》Official Trailer

有趣的是,在第一部完結之後,淀治真的要去上學了。藤本樹表示,未來將從《JUMP》移到 JUMP+ 上連載的第二部將是淀治的高中生活,會與第一部公安篇的風格截然不同。在第一部中意義上從「鏈鋸惡魔」成為「鏈鋸人」的淀治,會在學校幹些什麼?

在那之前,動畫預告已經於今年六月堪堪釋出。無聲陰暗的小巷、噪音風格的配樂,沒有任何對話的一分半鐘,可以瞥見原作中打鬥充滿速度感的呈現。

這部被稱為「動畫化後必定大火」的作品,雖未公佈播出時程,或可期待今年有機會看見。在那之前,不少民間神人已經自行將某些漫畫場面製成動畫,也顯示了人們有多麽期待吧?

萬聖節!

 

藤本タツキ《チェンソーマン》
website_ chainsawman.dog
twitter_ twitter.com/CHAINSAWMAN_PR

#鏈鋸人 #藤本樹 #漫畫 #動畫 #日本

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蕭詒徽
封面圖片取自 fandom.com
責任編輯曾勻之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