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被聲音砸過嗎?——C-LAB 聲響藝術節跨界大亂鬥

你有被聲音砸過嗎?——C-LAB 聲響藝術節跨界大亂鬥

作者BIOS monthly
日期11.11.2021

「臺灣人愛吃,在臺灣你可以吃到全世界的佳餚,知道這個國家、那個文化是這種味道,你才會慢慢體會到味覺原來有這麼多想像——那,聽覺也一樣。」臺灣聲響實驗室的促成者之一黃意芝,現為單位主任,也是 2021 年「C-LAB 聲響藝術節:Diversonics」的計劃統籌。她殷殷期盼,臺灣有一座餵養耳朵的實驗室,料理聲響的可能性。「只要有一個機會,打開它,讓身體經驗知道,聽不只是這樣而已。」

臺灣聲響實驗室企圖很大,研究領域囊括 VR、AR、Ambisonic、AI 以及穿戴式音樂手勢辨識,有創作計劃、教育課程與駐村藝術家等不同項目。接軌聲音結構工程師、當代音樂、聲音藝術等聲音創作者、研究者,成為技術跟創作的合作平台,企圖形塑系統性的生態。

今年聲響藝術節與臺中國家歌劇院合作,從聲音出發,在「舞蹈之聲」單元誕生兩組年輕耀眼的跨界製作:舞者洪翊博與作曲家謝賢德的《異相共存》,新媒體藝術家田子平與作曲家郭立威的《光之所向》。

街舞、現代舞、機械裝置、雷射光 feat.作曲家與聲音工程師,一場互相侵踏門戶的大亂鬥,即將開始。 

《異相共存》:我們來 jam 一下吧

「我超愛大亂鬥!!」

街舞 Boy 洪翊博,有多媒體設計學系背景,是與聲光共舞的老手。「我在想,如果空間跟聲音,可以隨著我跳舞的身體一起改變,那會是什麼樣的亂鬥狀態?」在臺中國家歌劇院時發展的舞作與光源互動,洪翊博在頭上裝了一個光感測器,「像是我跟光跳雙人舞」。到了藝術節,有作曲家謝賢德的加入,替這個作品加上一個全新的緯度。

「異相」這個物理學概念意指在特定條件下,不相同(固態、液態或氣態)物質間的狀態。謝賢德說:「這跟我們兩個很像,也跟這個作品很像。」肢體、聲音、空間、燈光,等各自存在的現象相融,產生化學變化。

對街舞陌生的謝賢德剛開始有點崩潰。「慘了慘了,到底要怎麼辦?」謝賢德心中的街舞是對準節拍、有力道,在一個既定風格框架,他擔心自己無法介入。「第一次排練,我就跟翊博說,欸,我們先來 Jam 一下吧!」洪翊博瞬間做出反應,順著謝賢德丟出的音樂素材把自己放進去。Jam 完後,謝賢德安心了。他發現洪翊博的街舞風格並非想像中的制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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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中三年級就開始跳街舞,洪翊博雖然喜歡耍帥,但在創作時,他渴望把想法融合其中,放進角色狀態與情節。「可能是這樣,賢德才會覺得我的街舞跟別人不一樣,有種現代舞的感覺吧!」

街舞裡也有故事性,洪翊博有點害羞又有傲氣地說,「我把自己設定成一名偏憔悴的狂戰士,我不斷跟環境戰鬥——」。

在《異相共存》,燈光、聲音和空間,各自獨立成表演者,洪翊博擬人化這些元素,自己則是推進劇情的角色。「聲音像石頭從我頭上砸下來,我要躲它,但我又要找它。我在柱子間穿梭,要跟空間對抗。音樂在揍我的身體,我也想去揍音樂。但我揍不到。」他跟這些元素搏鬥,追逐,彼此置對方於死地。與聲音、燈光與空間產生動態循環,沒有停止。

洪翊博對「循環」特別有感。他觀察與外在互動的日常就是給予彼此反應,然後不斷循環。「就像我們的每一天,睜眼、刷牙、有人叫你,你回答:幹嘛。」一個撞擊,一個回應,來來回回的奔忙與追尋,「對啊,就是我的每一天,大家也是這樣吧?」

把聲音砸到你身上

談到聲音工程,洪翊博有點耍賴地說:「我就會一直向賢德許願——」謝賢德冷靜回答:「我就會跟他說:可以、不行、可以、不行。」

洪翊博坦承自己在認識謝賢德之前,對音樂的認識很有限,只能透過許願,試探謝賢德的底線。「我要在這裡鋪一個聲音陷阱,聲音會埋伏我,然後我要剁碎它!或是我要聲音砰砰砰從對面跑過來,這個聲音要咻——過去,可以嗎?」謝賢德以雙耳虛擬環繞(Binaural)回應離奇的心願。

表演的場地是一個潮濕的地下室,過去作為防空洞的社創大樓,有嚴重的回音。為了製造音場效果,謝賢德放了一支收音麥克風在整個空間的中心點,所有觀眾都戴上無線耳機。「中心點的麥克風,可以細膩客觀地記錄現場外部聲音,就像是有一雙耳朵,代替現場所有人,站在最佳的收音位置聆聽,再透過耳機,送到所有觀眾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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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TT ╳ C-LAB 洪翊博、謝賢德 《異相共存》,以日常環境中各種「循環動態」為創作核心。

觀眾將體驗周遭自然聲的細微化,謝賢德說這種聆聽體驗會有強烈的放大感,「你會聽到自己的腳步聲、遠處救護車飛過的聲音,所以你不會有被困在地下室的感覺。」這個技術可以解決場地空曠,把聲音細節散掉的問題,又可以製造出被聲音包覆的沉浸音場。「翊博想要讓觀眾感覺聲音從上砸下來,或是被聲音穿過身體,在這裡我可以做到。」

謝賢德以聲音表演,觀眾看不到他,但他卻無所不在。洪翊博形容謝賢德在這個作品中,就是聲音的神。「他是一個高於聲音的存在,因為是他創造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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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相共存》空間聲響設計暨演出謝賢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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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相共存》編舞暨演出洪翊博

在觀看《異相共存》時,觀眾可以任意遊走。洪翊博在這裡埋下一個哏。「我在想,當觀眾決定要站在哪裡時,他們在想什麼?」洪翊博觀察觀眾遊走的方式,「如果他們跟著引導,站上特定位置,那會不會是他們跟我一樣,被光和聲音控制了?」在精密的聲音、燈光與動線中,放上不能控制的觀眾變數,這一場戲外戲的安排,是表演,也作為一場實驗。

洪翊博和新媒體藝術家田子平,兩人同樣都是臺中國家歌劇院 Lab X 青年創作工作室的成員。我留意到洪翊博特別在節目冊上感謝田子平,問他是不是創作過程有向田子平討教創作?彷彿戳中痛點,他一臉崩潰。「喔——我——其實是問她要怎麼寫企劃書、寫補助、寫預算,寫這些我超崩潰!子平救我!我們像是一起考期末的同學。」

《光之所向》:人,神,科技

田子平當時在臺中國家歌劇院的成果是《The Sun》。她製作一個雷射光圈的環形裝置,像一顆溫柔的太陽,與一名舞者互動。在演出後舞者回饋她,相較於雷射光圈的環繞感,舞者的眼睛只有單面視野,難以全方位地與空間連結。「我當時就覺得,我需要一個更大的、包覆性的一個成份,輔助這個作品的發展。」

像是聽到田子平的發願,C-LAB 坐擁 360 度音場空間,加上駐村作曲家郭立威也曾經使用這種空間演出,他們決定攜手把作品進化,以 360 度的聽覺體驗,補強視覺的限制。

進化過程,田子平放入「寓言、神話」情節推進作品節奏。《光之所向》描述人類太過相信科技,而不相信自己的處境。「科技出於人本,卻被吹捧成一種信仰。我好奇,當人們有一天意識到,科技也不過如此時,人有沒有可能找回自己,或是更進階地凌駕於科技之上?」如太陽的巨大雷射光圈,象徵科技的崇高地位,兩名舞者分別隱喻人與神的身份。雷射裝置的揚升與殞落,象徵人、神與科技的關係轉變。

「我想要試著讓作品更有曖昧性。」她說科技藝術很容易直白地闡述技術本身,「要很即時的互動性,或是要馬上給觀眾一些回饋、反應的狀態。」但田子平希望她的作品能更朝感受性探去,觸發觀者不同感官的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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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所向》導演田子平

「我一直很喜歡舞蹈的身體語言,它很神奇,不用運用任何技術,光看身體,我就可以非常有共鳴,起雞皮疙瘩甚至泛淚。」在《光之所向》兩名舞者穿梭在科技裝置與聲光的精密計算之中,田子平認為身體的存在,能使觀眾投射自身產生連結。「觀眾可以透過舞者的身體,去想像,如果那是自己的身體,那感覺是什麼?」

「我⋯⋯那時候聽到子平說這個神與人的劇情,我非常困惑。」郭立威的坦誠,引來田子平一陣大笑。

郭立威過去作曲都沒有故事,他習慣專注於聲音的演變過程,「它有一個脈絡,它有一個自己的生命,我通常不會設定任何故事。」如果聲音的組合帶給人一些幻想,那就是聽眾的事情。郭立威說得瀟灑,因此與田子平合作,他試圖打開不同體驗情境的方法。

要以聲音詮釋兩位舞者,他開始想像什麼聲音代表人類,什麼聲音代表神?「人類,應該會比較不穩定,但在不穩定中又有穩定性。」郭立威拿了一個聲音變成一個節奏,有時穩定持續,有時微微晃動,搖擺不定。

田子平一聽,立刻回應:「好像心跳!」聯想到心跳聲後,田子平體悟人其實充滿不穩定性,「人就是會有一個很奇怪的律動,就像我們可能會突然心情又不好、又很好。」收到郭立威音樂素材,反動田子平的創作觀念。兩人與作品,如另一種三位一體,互相牽引成形。

你有聽過很乾的聲音嗎?

《光之所向》的演出地點是一座戶外穹頂構築(DOME)展演空間,田子平說在這座音場結構中,聲音會呈現前所未有的「乾淨」。「如果你在裡面講話,你的聲音會完全是乾的,很抽離,一點回響都沒有。好像你丟出聲音,都沒有回饋。」

郭立威發現有些低頻,可以共鳴這個空間。田子平向郭立威提出有沒有可能藉由聲音頻率,讓觀眾在肌膚觸覺上,感覺到聲波震動。「我一直很喜歡被音響震到的感覺,麻麻的,就是覺得,爽!」實驗後,郭立威更進一步讓身體的震動發散到整座空間。「身體震動後,他們會發現自己存在的空間也在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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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TT ╳ C-LAB 田子平、郭立威《光之所向》(趙心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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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找尋科技與人類的默契,以新媒體舞蹈表演呈現。

 「和立威合作,我覺得會是長期的。在這段期間,打開我很多想像。」田子平說郭立威不僅在聲音專業上讓她開了眼界,也在聊天中分享他在加拿大的觀察。「他帶我脫離一個學院派的眼光,甚至帶我回到很純粹的狀態。」她說在做作品時,有時難免會想要炫技,但郭立威曾經建議她,「他說,其實我們可以運用一個素材,就相信那個素材本身的細節,把它放大、強化,不用做太多裝飾。在那之後,我思考事情都會想到立威給我的觀念。

郭立威笑說:「作曲家也是會想要炫技啦!」在《光之所向》中,郭立威的挑戰是沉穩、不能有太多變化。「這其實不容易,作曲家會害怕聽眾覺得無聊。可是這個作品有劇情、有舞者、有視覺,聲音設計上就要更隱性。」把聲音的變化度減弱,反而要更精準的質地。郭立威形容,當一個聲音要存在很久,又不需要太多變化時,「那個聲音的本質、它的意涵,就很重要。」

誕生一座實驗室之前/之後

當創作者的創意隨著時代蔓生出新世代的樣貌,如何與科技在意識上、技術上結合,逐漸成為當代創作者面臨的問題。

在聲響實驗室成立之前,黃意芝觀察到這個缺乏,「我看到臺灣發展科技藝術二十多年了,沒有一個整合平台,多是以計劃補助的方式進行,我們希望能整合嫁接不同的工作系統,讓資源到位,永續發展。」人在法國的她,靈機一動,跑去向龐畢度藝術中心「聲響與音樂研究統合中心(IRCAM CentrePompidou)」敲門——有沒有可能,臺灣誕生世界一流的聲音實驗?

「我們知道我們缺乏,我們需要學習。IRCAM 是我們的陪伴者。」 黃意芝煞費苦心,要讓法方相信臺灣是來真的。來回周旋,內外溝通,終於在 2018 年時任文化部長鄭麗君與法方簽訂合作協議,2019 年臺灣聲響實驗室成立,同年舉辦第一屆 C-LAB 聲響藝術節。

實驗室有了,但技術人員和藝術家要實際操作,找到運用的方法,並不容易。「需要時間。我們還需要有自己的媒合機制,整合資源。」也因此,在 2021 年第二屆 C-LAB 聲響藝術節有更多靈活調度,讓不同專業的藝術領域合作、撞擊火花。如這次與臺中國家歌劇院的合作,前一年歌劇院推出「Lab X 青年創作工作室」,徵選青年創作者,以導師分組制陪伴創作。成果發表時黃意芝也在現場,她嗅到合作的機會。

臺中國家歌劇院通常是展示「成果」的殿堂,聲響實驗室則是反覆推敲的「過程」,互相拉拔跟撞擊,提出成熟度高又帶有實驗氣息的作品。創作過程與成果,可能在跨館際的合作下,成為一個循環的生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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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這座實驗室,洪翊博不會遇到他的聲音之神謝賢德,田子平也沒有機會和郭立威一起在 360 度的音場中打造神話。藝術會永恆存在,科技也持續飛速更新,而它們的相遇,需要一座耐得住嘗試、不論成敗的實驗室。在這裡,他們沒有誰駕馭誰,科技與藝術在關係變化中找到暫時棲居的角度,借力使力,搭著彼此的肩,創造光靠自己無法誕生的新世界。

 

2021 C-LAB 聲響藝術節:Diversonics


展期|2021.11.12(Fri)- 2021.11.28(Sun.)
地點|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社會創新實驗中心、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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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專題統籌游育寧
視覺統籌潘怡帆
採訪廖昀靖
撰稿廖昀靖
攝影Sean Marc Lee 李子仁
作品照提供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洪翊博
責任編輯溫若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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