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亂底下的節制,暴動後台的治理──尤杜洛斯基的邪典電影小史

淫亂底下的節制,暴動後台的治理──尤杜洛斯基的邪典電影小史

作者陳平浩
日期23.08.2022

編按:2022 年桃園電影節以「魔幻時刻」為題,當中「焦點影人:阿力山卓尤杜洛斯基」專題聚焦智利超現實大師尤杜洛斯基,除了代表作「褻瀆三部曲」:《鼴鼠》《聖山》《聖血》外,亦放映紀錄片《曠世奇片之死》及《尤杜洛斯基之極限療癒》,讓觀眾得以從幕前幕後,一窺大師電影藝術中精神魔法。

尤杜洛斯基(Alejandro Jodorowsky)是一位智利裔墨西哥籍、爾後入法國籍的怪咖導演,其邪典電影(Cult Films),特別是「褻瀆三部曲」,《鼴鼠》、《聖山》、以及《聖血》,從地下電影到影史經典、從午夜電影到影展特映、從 VHS 錄影帶到數位修復大銀幕重映,它們早已無遠弗屆,汙染了同時也洗滌了全世界影迷的眼與心。

當「鼴鼠」攻頂「聖山」

咸認尤杜洛斯基延續了歐陸超現實主義以及拉丁美洲魔幻寫實主義——因此,他不只歪斜淫邪,而且非常政治,因為這兩個主義本來就很政治。

《鼴鼠》(El Topo,1970)以反約翰韋恩(John Wayne)的黑衣西部牛仔作為主角,追逐殺戮、色情、與權力。電影後半轉切至他的懺悔史、贖罪史,欲拯救壞掉的清教徒小鎮、以及它所賤斥放逐的畸人、它所奴役凌辱的黑人,甚至最後他像抗議越戰的僧侶那樣自焚。這是一部激進的反美帝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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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鼴鼠》劇照

《聖山》(The Holy Mountain,1973)一開頭就尖酸嘲諷、深刻批判信仰天主教的歐陸帝國(蟾蜍扮演的十字軍與教會僧侶)對於拉丁美洲的殖民暴力,繼之對於當代社會的政治、宗教、軍事、資本主義等「父權暴力建制」,無一不尖銳批判,甚至連東方(主義)的苦修智者、苦行聖人也沒放過。

不過,尤杜洛斯基鞭撻政體、討伐建制的手段,對我來說幾乎接近「以暴制暴」:透過「以眼還眼」(銀幕的凝視與逼視、布紐爾式「劃破眼球」)的形式,實踐「以牙還牙」(以影音改變或改造世界)。裸體與屍體、赤裸裸和血淋淋、露骨的色情以及流血的暴力,因此成為必要元件,既是實物、也是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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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山》劇照

然而,儘管他的作品充滿了各種符號,尤其是「宗教」與「性」的符號——前者從後者而生但鎮壓後者,所以後者永遠反叛著前者,到了幾近內爆的程度,但這些符號合起來所暗含的精神分析論述,距離佛洛伊德(Freud)近一點、距離拉岡(Lacan)遠一點。

因此,他的銀幕上都是具體的、異體的「達利七彩圖」(畸形、巨乳、侏儒、軟掉的鐘、插入陰戶的來福槍或十字架),而不是冷硬、抽象的「拉岡黑白圖示」(主體 S、大他者 O、小他者 o、以及指向交錯的箭頭)。不過,尤杜洛斯基也著迷於東方哲學——像是服用了 LSD 然後席地坐禪的大鬍子達摩。難怪披頭四樂隊的約翰藍儂成為他的頭號粉絲。   

淫亂與暴動底下的秩序與治理

奇怪的是,無論《鼴鼠》或者《聖山》,整部片都很鬧、很 khiang,而且是很多很滿的鬧與 khiang,但卻不會讓觀眾感覺「審美疲勞」。鬧與 khiang 的浮誇手藝(或淫技),出現一次讓人驚奇驚艷驚喜;三次恰恰好,四次就「多了」、「該見好就收了」。

然而,尤杜洛斯基不僅不只七次,而且是七十次。但你不會膩。

這是因為,在洶湧沛然的血液與體液之流底下,他勾畫了井然的溝渠。《鼴鼠》剖成前後兩半的工整敘事,既是虛線連續、也是鏡像對照。《聖山》在序曲後依序以八小節介紹「八惡人」出場,最後一同棄惡向善、向聖山去,這是公路電影敘事,同時亦是桃太郎敘事、西遊記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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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山》劇照

這種「影音失序 vs. 敘事井然」的暗中對比,還跟「儀式」有關。尤杜洛斯基攻擊各種社會儀式(從國家慶典、政治加冕、宗教施洗、到個人紀念日),但他的電影卻是高度儀式化的:行為藝術式的表演,高度形式化與風格化的構圖,以及完整的、圓足的旅程敘事(英雄旅程,雖然是反英雄;成長故事,雖然是長壞長歪了的成長故事;從虛構到真實的揭露、反啟蒙主義的啟蒙)。

這不免讓人懷疑,尤杜洛斯基打碎一切體制與儀式,只因他認為自己的體制與儀式最讚——並且剛好它們需要裸體、死亡、與動物(動保人士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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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血》劇照

只是在《聖山》結尾似乎露了餡。片末的後設裝置,揭穿了「電影即是幻象」,訴求「真正的真實」,但這讓銀幕上的邪教假先知一轉身就成了銀幕內外的真先知,也讓「反基督」或「敵基督」再次變回基督、或者說是「真正的基督」。此一破壞性的瀆神、反權威、反建制、反社會,讓尤杜洛斯基進而欲望扮演另一種祭司、渴望建立另一種秩序與另一個世界。

未完成的、已完成的《沙丘》

在《鼴鼠》與《聖山》成功之後的 1974 年,他獲得充分資源、擁有條件擬訂一個宏偉計劃:把法蘭克赫伯特(Frank Herbert)被譽為「科幻小說聖經」的作品《沙丘》(Dune)改編成一部電影——在尤杜洛斯基的 vision 裡,它同時勢必也要是一部聖經式電影、一部足以改變世界的電影。

此一撰寫聖經的野心鴻圖,最終雖然並未完成,但卻寫成了一部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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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曠世奇片之死》劇照

紀錄片《曠世奇片之死》(Jodorowsky's Dune,2014)追溯了從籌資籌備、招兵買馬、完成提案、最終被好萊塢片廠巨頭們拒絕(這些大製片被這個巍岸計畫嚇壞了)的「沙丘失敗史」歷程。

以厚厚一冊精裝版「《沙丘》提案書」為本,攝影機跟隨尤杜洛斯基,回訪編劇、分鏡腳本、美術設計、劇組團隊、選角、電影配樂等一系列環節與周折。捲涉進來的工作人員名單令人張口結舌:歐陸漫畫大師 Moebius、《異形》催生者 H.R. Giger、滾石樂隊的壞小子 Mick Jagger,超現實主義狂人達利,美國大導演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創造迷幻搖滾經典專輯《月之暗面》的 Pink Floyd⋯⋯。

眾星雲集,不只「天才成群地來」,還被尤杜洛斯基以其能力與魅力(或催眠術?)一舉打包、一次網羅。今日看來,這仍是一份過於浮誇華麗的「不可能的名單」——也許正因這個「不可能性」,才讓好萊塢片廠退避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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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曠世奇片之死》劇照
 

《曠世奇片之死》最終成為一部「未完成」的電影,一部如今既已「無法完成」也已經「毋須完成」的電影,而且還很矛盾地,同時也因為它其實是一部「已經被完成」的電影。

那本精裝提案書,再加上這部紀錄片,其實已經完成了「尤杜洛斯基的沙丘」了。

更不用說,日後許多經典之作,其實都是從尤杜洛斯基此一胎死腹中的計畫裡,脫胎降生(或從他的胸腔裡爆裂竄出),比如《異形》(Alien,1979),比如大衛林區(David Lynch)1984 年版本的《沙丘魔堡》、以及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2021年版本的《沙丘》。

從被砍掉的「幻肢」到重組的「實體」

在《沙丘》計畫失敗之後,以「馬戲班」作為主場景與主敘事的《聖血》(Santa Sangre,1989),並非想當然耳地貼近了尤杜洛斯基頓挫心境、因而屬於費里尼遭遇創作瓶頸時《八又二分之一》(1963)的邪典版本。

相反地,《聖血》既是夏宇的「我們苦難的馬戲班」,也是黃錦樹的「當馬戲團從天而降」,即使仍然充滿奇想與奇觀、陰戶與創口,但敘事不再恣意腦洞大開、任由腦漿四溢橫流,而是像顱骨一樣自體封閉、完整而完滿。男主角自幼在馬戲班的後台,親歷目睹了斑斕的淫亂、不倫與情殺、尖銳的性與噸重的死亡、還有集體的食人慾望。最後,他淪為希區考克《驚魂記》裡恐怖母親的俘虜,直到聾啞(拒絕語言)的少女天使為他帶來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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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血》劇照

全片始於貝托魯奇《愛做愛作夢》或《巴黎初體驗》(The Dreamers,2003)裡那一座沒有雙手的維納斯雕像(被放進基督教堂的異教雕像),最後結束在李安《囍宴》(1993)的最後一個鏡頭裡,郎雄在海關閘口高高舉起的推手。——男主角最後向警察投降、高舉雙手的那一刻,終於找回了自己的雙臂,「幻肢」被他確實攫住了,轉化為有血有肉的手臂與手掌。

以「雙手」作為敘事核心,不只因為它們可以用來愛撫性器與持刀砍殺,也因為它象徵了權力——在《沙丘》上被砍斷的手,尤杜洛斯基從《聖血》裡打撈回來。   

回到地底,繼續鑽洞

在妻子掌鏡的紀錄片《尤杜洛斯基之極限療癒》(Psychomagic : A Healing Art,2019) 裡,尤杜洛斯基的技藝來到了「極限」——既是「extreme」更是「limit」。

片名的機關「Psycho-magic」,在他片首的現身說法裡揭曉:「佛洛伊德提出了精神分析,我則創建了精神魔法。他的學說奠基於言詞,我的魔法則根源於藝術。」 這部紀錄片正是見證尤杜洛斯基把病者逐一引進「行為藝術」或「戲劇重演」,治癒他們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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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杜洛斯基之極限療癒》劇照

紀錄片在序言和結尾之間,流水生產線那般,推出一個一個的案例,自述自剖內心創傷,但在尤杜洛斯基的「療程」介入之後,獲得了痊癒、或至少是緩解,最後提出康復者的見證。這實在太像台灣的 AM 廣播賣藥電台或者電視第四台裡,無論「藥丸」或「醫美」的「Before/After」廣告了——雖然說,地下電台「吳樂天講古」或第四台「蓬萊仙山敢曝(Camp)」的風格,確實也恰好貼合了尤杜洛斯基邪典風格的基礎。

不過,全片案例痊癒的魚貫敘事,介於異教徒「巫醫」或「薩滿」、基督聖徒施展「神蹟」(觸診或五餅二魚)、以及「表演治療」之間,滿足了尤杜洛斯基作亂暴動底下對於「整全」甚至「健全」的渴望——這多少讓人開始打呵欠。

但尤杜洛斯基的鐵粉也不無可能猜想:《尤杜洛斯基之極限療癒》最終其實是一部眾人接力搬演的「偽紀錄片」。畢竟,《聖山》結尾曾經出現質問電影的後設裝置,《聖血》結尾也曾高高舉起一雙乍看投降實則勝利的雙手,因此也許《尤杜洛斯基之極限療癒》是另一部《沙丘》,是一場拒絕顯影、不可具體化、同時要求觀眾不可相信其它任何具體顯影(無論是大衛林區或丹尼維勒納夫版本的《沙丘》)的展演。

那麼,年邁衰老的尤杜洛斯基,恐怕恰好蛻回了當年的《鼴鼠》,在不見天日的六呎之下,鑽鑿地洞,朝著不可知論的方向前進,尋找雙眼一旦觸及日光便將一秒目盲的另一個出口。 

桃園電影節
時間|2022.08.19(Fri.)-08.28(Sun.)
節目介紹|https://tyff.taoyuancf.org.tw/film/the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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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OS 通訊,佛系電子報

撰稿陳平浩
劇照提供桃園電影節
責任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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