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坎城影展|得獎片單分析:午夜爽片之必要

2024 坎城影展|得獎片單分析:午夜爽片之必要

作者楊晴絮
日期28.05.2024

少不了星光及話題,第 77 屆坎城在看似一貫的風光熱鬧中落幕,實則還是受到缺片影響——年初外界預估去年美國罷工導致許多影片來不及完工,加上去年坎城精銳盡出,常客級的大導們去年推出新片,今年就算有片也肯定是在拍攝中。而這屆 22 部競賽片中,約有三分之一的影片雖有競賽之名,卻難到達競賽水準,影片不符預期的比例之高也是前所未有的情況。

儘管如此,畢竟還是藝術電影的最高殿堂,雖然令人滿意的競賽片整體比例相較於過往為數不高,但影片強度還是足以支撐這一屆的得獎名單。葛瑞塔潔薇領軍還有是枝裕和導演在內的評審團,選出了不錯的得獎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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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nds of Kindness》劇照

繼《真寵》、《可憐的東西》在好萊塢獲得成功的後,希臘導演尤格藍西莫,終於再與希臘編劇埃夫提米斯菲利普(Efthimis Filippou)合作(《聖鹿之死》、《單身動物園》、《非普通教慾》、《非普通服務》編劇),新作《Kinds of Kindness》體感比較回到早期令人期待,但有時候可心靈會受傷害的希臘時期。影片由三個短篇組成,故事之間毫無關聯。除了使用一樣的演員(艾瑪史東、傑西普萊蒙、威廉達佛)之外,唯一的共通點都是有著奇詭無比的反烏托邦設定,及令人不安的黑暗主題(扭曲的愛與控制),且介於常規及超現實之間的故事背景,越來越無章法。但越令人摸不著頭緒,就讓人越想往下看。傑西普萊蒙與艾瑪史東不相上下變色龍般的演技,也讓他以此片首度在坎城封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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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ilia Perez》劇照

法國導演也是坎城老將的賈克歐狄亞(Jacques Audiard),新片《Emilia Perez》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歌舞片。故事描述墨西哥毫無權勢的女律師突然被犯罪集團挾持,並被迫接下怪異的委託——「協助毒梟老大被消失」,只因毒梟內心其實是個「她」。

作品向來離不開男性與其暴力根源展現的賈克歐狄亞,這次鏡頭下的主角轉換性別後成了溫柔富有女性特質的「她」,人格特質是否會跟著性別改變有所差異?跨性別之後的性取向又該如何定義?而跨性別的複雜難題之外,還有令人目不轉睛,具有高度娛樂性的歌舞視覺效果,然而全片實際上都在法國攝影棚內拍攝,不說還真的會以為是個墨西哥片。影片成果證明,儘管是從未涉足過的類型領域,也難不了賈克歐狄亞。

曾經在坎城分別拿下過最佳劇本、評審團大獎及最佳影片金棕櫚的賈克歐狄亞,這次雖然只以《Emilia Perez》拿下評審團獎,但片中的四位女演員,連同本身也經歷過變性、飾演主角的 Karla Sofía Gascón 也一同獲頒最佳女演員獎項,增添影片另外一項不尋常的紀錄。

 

今年片單另一個相較於以往差異較大的,是整體類型片數量也變高。自從兩年前開始有「坎城首映」單元後,影展官方單元影片數量增加,也因為片量變大之後的「不得不」,影展將媒體場放映規劃在晚上十點之後,變成這兩年的常態。

整個坎城影展,不分觀影證的類別,都是在每天早上七點開搶四天後的票,因此每天早上七點搶票、八點半第一場放映,無論一天看 5 場或 6 場電影,最後一定還有官方最晚的場次——通常到了這個時候都會精神渙散,平心而論,也很難再覺得電影「好看」。然而得獎名單中的另外一部類型電影《The Substance》,就是少數被安排在最晚場,但看完卻全場沸騰的爽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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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ubstance》劇照

這部恐怖類型電影來自法國年輕女導演柯洛里法吉特(Coralie Fargeat)之手。黛咪摩爾在片中飾演曾經的好萊塢巨星,青春不再於是被迫與電視台中斷合約,因此鋌而走險參與地下人體實驗,注射了奇特物質後,居然從身體產生出了另外一個年輕貌美的「自己」。

這個詭異設定還不是影片最驚人的部份,柯洛里法吉特片中極盡嘲諷之能事,無論是重視外貌的娛樂產業如何打壓年長女性、物化剝削年輕女體這種系統性厭女的「外在」恐怖,或是回到女性本身對於容貌焦慮的內在恐懼,後者甚至被女導演轉換成視覺上柯能堡式肉體恐怖,最後直接用肉體及血漿直接對全場報復。影片強烈、瘋狂程度直逼當年拿下金棕櫚的《鈦》,而這位年輕女導演的第二部長片,也得到評審親睞,替她拿下最佳劇本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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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nd Tour》劇照

有「爽片」當然也會有「難」片。這屆坎城難度最高的電影,當屬葡萄牙導演米格爾戈麥斯(Miguel Gomes)的《Grand Tour》。若看過他的之前的其他作品(《禁戀》、《一千零一夜》三部曲),就會知道這位葡萄牙導演總是勇於探索各式影像風格,積極嘗試各樣敘事形式,新作更是玩到極致。

新片講述 1917 年緬甸的年輕英國殖民官,在收到七年未見未婚妻的電報通知「自己即將抵達仰光,是時候與其成婚」後,決意跳上不知開往何處的火車先行開溜,讓未婚妻急追在後。而隨著各種意外主角的目的地一直更動,前後行經泰國、越南、菲律賓、日本、中國,甚至最後前往西藏。隨著他的旅程推進,能聽到不間斷的畫外音,及穿插來去猶如時空錯置的配樂,畫面則是恣意遊走在每個地區舊時代的紀錄影像,及主角們在攝影棚拍攝而成的古裝戲。因而電影可以是西方殖民視角的奇觀窺視,也是奧德賽般的史詩征途。而複雜的結構形式也替首度進入正式競賽單元的戈麥斯,拿下最佳導演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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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眼中的那道光》劇照

睽違三十年,印度終於又有電影進入正式競賽單元,印度女導演帕亞爾卡帕迪亞(Payal Kapadia)的首部劇情長片《你是我眼中的那道光》(All We Imagine As Light)一舉拿下評審團大獎。

紀錄片出身的卡帕迪亞有著在喧囂日常中找出精美詩句的才能:人滿為患、令人卻步的孟買街頭,在她同理的攝影機底下充滿生活氣息,且每張被鏡頭捕捉到的臉龐都有著自己的故事,而這裡的焦點是女性。在父權社會的日常裡,女性彼此打交道,她們用自己的方式處理女性問題。

片中的主角來自不同世代的 3 位印度女性。年輕叛逆的女護士愛著無法正大光明交往的穆斯林男孩,與她同住的溫柔護士長常年被困在丈夫缺席、有名無實的包辦婚姻中,而她們的共同好友,一位年長護士,則是一個等不到居住正義,只好辭去工作離開孟買的寡婦。三個女主角身份羸弱,在孟買巨大的喧囂裡,儘管無法留下足跡卻還是堅毅強韌。但這不只是替女性歌功頌德的電影,而是純粹用平等視角,真誠質樸地展現女性動人特質,如同片名「All We Imagine As Light」,儘管身處黑暗之處,她們的想像之中還是有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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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ra》劇照

另一部也是以女性為關注焦點的,是美國獨立製片導演西恩貝克的《Anora》。Anora 是女主角的名字,有俄國血統的她喜歡別人稱呼她 Ani 而非 Anora,她是個性鮮明的脫衣舞娘,年輕多金的俄羅斯寡頭之子心儀於她,兩人在拉斯維加斯狂歡一週後直接原地公證結婚,草率的婚姻決定卻讓男方遠在俄羅斯的長輩跳腳,派來兩名俄羅斯大漢直闖豪宅,試圖替他們解除婚約。

熟知西恩貝克的觀眾應該已經能夠想像影片的樣子——吵雜喧鬧但語速未減的大量對白搭配節奏明快的凌厲剪接,不羈和幽默隨著劇情前進,不斷推升最後變成了瘋狂喜劇。而片中一場兩男一女被困在客廳,嬌小得女主角造成猶如颶風過境的強大破壞力令人瞠目結舌又捧腹大笑。而俄國男星尤里鮑里索夫(主演過《大尉叛逃記》、《邂垢在六號車廂》)在影片下半部登場則是最大驚喜。

《Anora》的好評自首映之日即席捲坎城,直到影展最後一天競賽片全數重演,都還是一票難求,最後拿下最佳影片金棕櫚其實也不令人意外。

五月初被限制參展的伊朗導演穆罕默德拉素羅夫(Mohammad Rasoulof),在坎城開展前一天確定被判了 8 年刑期後,隨即逃往歐洲,最後終於順利抵達坎城參與新片首映——儘管電影中飾演父親及母親的男女主角依舊被限制參展,拉素羅夫的自由大概是整個影展期間最令人振奮的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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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菩提》劇照

《一念菩提》(The Seed of the Sacred Fig)講的是伊朗尋常中產家庭裡,父親一心想要成為伊斯蘭革命法庭的法官,卻只成為地位較低的督察。為了能讓父親之後順利升遷,母親時時刻刻要求兩個女兒自我審查、遵守頭巾配戴紀律,但片中此刻的伊朗正經歷「頭巾革命」(始於 22 歲女孩因未戴頭巾被道德警察逮捕卻於遭羈押期間死亡),兩個女孩也試圖藏匿被警察攻擊的女同學。

電影不只回應兩年前延燒伊朗各地的阿米尼示威,拉素羅夫更直接將伊朗緊張局勢,和女性遭迫害、官方鎮壓的慘忍程度展現於這個德黑蘭的四口之家。尤其片尾一場父親與女兒令人屏息的精彩攻防,更讓人鼓掌叫好。伊朗保守勢力的打壓,絲毫未令拉索洛夫收斂,反而用這個政治驚悚家庭劇回擊,無論是不是拉素洛夫的影迷,這都是一部應該要看的電影。影片的特殊位置,也讓評審團另外頒了一座首次出現的評審團特別獎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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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蒼狗》劇照
 

坎城官方獎項中,唯一一個跨「導演雙週」及「影評人週」兩個平行單元的,是只有新導演符合資格的金攝影機獎,今年由瑞典導演 Halfdan Ullmann Tøndel 的新片《Armand》拿下。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不曉得是否因為今年金攝影機獎評審增加到三位的影響,本屆還新增金攝影機獎的「特別提及」獎項,而這個獎項是由平行單元「導演雙週」中入圍的台灣片,曾威量、尹又巧執導的《白衣蒼狗》獲頒,台灣電影終於在坎城有所斬獲,令人振奮不已。


2024 坎城影展得獎名單:
金棕櫚獎:《Anora》/ 西恩貝克 Sean Baker
評審團大獎:《你是我眼中的那道光》(All We Imagine as Light)/ 帕亞爾卡帕迪亞 Payal Kapadia
導演獎:米格爾戈麥斯Miguel Gomes /《Grand Tour》
評審團獎:《Emilia Perez》/ 賈克歐狄亞 Jacques Audiard
評審團特別獎:穆罕默德拉素羅夫Mohammad Rasoulof /《一念菩提》(The Seed of Sacred Fig
最佳男主角:傑西普萊蒙Jesse Plemons /《Kinds of Kindness》
最佳女主角:Adriana Paz、Zoe Saldaña、Karla Sofía Gascón、Selena Gomez/《Emilia Perez》
劇本獎:柯洛里法吉特Coralie Fargeat / 《The Substance》
金攝影機獎:《Armand》/ 哈爾夫登烏曼通德爾 Halfdan Ullmann Tøndel
金攝影機獎特別提及:《白衣蒼狗》/ 曾威量、尹又巧
短片金棕櫚:《The Man Who Could Not Remain Silent》 
短片金棕櫚特別提及:《Bad for a Moment》

#坎城影展 #金棕櫚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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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楊晴絮
劇照提供FESTIVAL DE CANNES
核稿編輯陳劭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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